当前发烧友如何看《新约》

外行看热闹, 内行看门道. 作为一个纯粹的外行、发烧友看到 «当前欧洲神学界如何看<新约>», 感到这样看热闹的机会很难得, 读后有感如下:

一.《新约》的四篇福音均非耶稣同代人,或任何一位耶稣的陪同、见证人所撰写;

传统认为, 马太福音的作者马太和约翰福音作者都是耶稣门徒, 是与他同时代的见证人; 而马可是彼得的译员, 而路加福音则是对“从起头都详细考察”的结果. 当代学界认为, 四福音是关于耶稣的重要史料, 其中有来自耶稣同代的历史传统, 是对耶稣在世时的回忆. 最近, Richard Bauchham 出版了新作 Jesus and the Eyewitnesses: The Gospels as Eyewitness Testimony 认为, 耶稣传统的来源并非来自当时基督教团体的匿名传统, 而就是历史的见证人和回忆.

二.《新约》里展示的耶稣话语,仅有少部分出自耶稣本人,多数为后人假耶稣之口而置入;

形式批判学 form criticism 认为, 关于耶稣的传统流传于信仰团体的过程中也受到信仰团体的影响, 耶稣的话语和关于他的叙事是在这些口传所处的处境(所谓 Sitz im Leben)下成型的, 反映了当时教会的信仰和需要. 据此, 形式批判学怀疑流传的可靠性.

然而, 见证耶稣的传统未必在流传过程中受到严重的歪曲. 从传统中所叙述的事件到记载成文的大约 20 年(约公元30–50年左右)时间里, 对信仰团体怀有敌意的见证很容易就可以澄清辟谣. 使徒们也很可能像当时其他犹太教拉比的门徒一样记有笔记. 当耶稣在世差遣他的门徒时, 他们可能已经有了书面形式保存的口传.

而且, 许多早期教会团体的重要情况并没有假借耶稣而得到反映, 比如加拉太书和使徒行传中提到的割礼问题. 在建立教会体制的背景下, 后人也没有通过“耶稣之口”来建立和加强教会监督的权力. 耶稣传统在流传过程中毫无疑问受到后人复活信仰的影响, 并将之投射到复活前的耶稣身上, 但无可否认的是, 作为在世耶稣的“遗迹”, 这都是以现实历史中的耶稣为其根据和基础的.

曾有人主张(M. Eugene Boring), 早期基督教会先知“奉主名说话”将其预言 Christian prophecy 植入耶稣的话语, 以致于无从分辨耶稣的话语是否是“出自耶稣本人”, 无法将四福音的记载其当作史料. 但是我们现在知道, “奉主名说话”的预言和耶稣话语之间是可以通过表明耶稣神性的“我” ἐγώ/EGW 辨别出来, 这个“我”是说预言的重要特征. 比如在启示录中, 升天的耶稣向教会说话是在一个与耶稣在世时完全不同的上下文里.

在历史学家看来, 耶稣的语录中可以找到复活后的基督教信仰团体的影子, 很有可能受到后人的影响, 将信仰置入“耶稣之口”, 因而以衡量史料的角度, 这些材料不能当作“出自耶稣本人”的来处理, 而被归给复活后的那个信仰中的耶稣基督. 而另一方面基督教相信, 信仰中的耶稣与历史上的那个“耶稣本人”是同一的, 而这个“耶稣本人”却并不等于历史学方法从史料中考证出来的耶稣. 史学家说, 这些话语的来源可以追溯到早期教会的信仰里, 而神学家则认为, 这信仰乃是真信仰, 这些话语是信仰的一部分, 出自“信仰中的耶稣”. 如果信仰非要历史学家来鉴定证明, 就不是“相信”了.

三.《新约》里的许多情节均是耶稣之前就存在的神话故事(注);
(注)在”昆兰古卷”的研究过程中,发现这些产生于耶稣布道前的史料,已记载了一些《新约》里的情节。

耶稣作为弥塞亚的角色, 其事迹出现在之前对弥塞亚的期待(如旧约和死海古卷)中是很正常的. 我不清楚这里所说“这些产生于耶稣布道前的史料, 已记载了一些《新约》里的情节”是不是指 Barbara Thiering 的理论, 如果是的话我想说, 这实际上只是牵强附会.

四.《新约》含有许多反犹太人内容;

第一, 新约反对的是当时犹太教的一些观点, 而并不反犹太人. 第二, 新约时代还没有所谓“反犹主义”, 以今天才有“主义”, 观点去解释古人根本没有观点这实际上是很可笑的. 倘若“新约含有许多反犹太人内容”, 那么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可以也算反华言论. 第三, 即使新约反犹太人, 为什么因此新约就不真实?

五.《新约》里,除了帖撒罗尼迦前书(公元50年左右)、格林多前书(55年左右)、加拉太书(55年左右)、罗马书(56年左右)、格林多后书(56年左右)、腓立比书(60左右)、腓利门(61左右)较可能是出于保罗之手外,其他章节的实际作者(包括四篇福音)均值得怀疑;

从历史上说, 历史学家在无法肯定四福音作者的同时, 又确信四福音作为史料的真实性. 从历史的角度而言, 他们认为四福音较保罗书信更具历史价值. 就四福音内容而言, 其来源是当时历史的见证人, 是对当事人见证、回忆的记录, 因而是可靠的信史. 而从神学上来说, 四福音的来源是上帝的启示, 因而被接受为神的话语, 其权威并不是历史学怀疑的对象.

六.四篇福音的“作者”都不曾见过耶稣。按年份安排,“马可福音”出现最早(公元70年左右);“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其次(90左右)。“马太福音”、“路加福音”编写时有“马可福音”作为参考,因此内容较为接近。“约翰福音”迟至公元100年左右才出现,其内容多为杜撰,真实性最小。

一般而言, 对此的反驳包括三点. 其一, 同观福音中包括的历史传统可以追溯到很早的时期, 远早于其写作时间. 第二, 同观福音中包括的历史传统带有强烈的地方色彩, 因此肯定来自于耶稣传道的巴勒斯坦地区, 而不是巴勒斯坦以外的诸教会. 第三, 从耶稣母语亚兰文到新约希腊文的口传并不是不连贯的, 其间叙利亚地区通常都同时使用两种语言. 因此, 即使福音在写作时间上距离耶稣在世有几十年时间, 但这三点尽可能地保证了福音在保存历史传统时的可靠性.

宽恕罗马当局

在“马可福音”中,罗马总督彼拉多原是以中立地位出现。到了“马太福音”便穿插了“彼拉多的妻子梦见耶稣为正人君子”的情结。到了“路加”更是前后三次让彼拉多声明“他对杀害耶稣不负任何责任”。“约翰福音”还安排了彼拉多与耶稣的哲学对话,并通过彼拉多之口承认耶稣是个“真人!”和“犹太人的王”。如此这般,彼拉多不但开脱了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责任,甚至还给读者留下“彼拉多夫妇无辜又善良”的错觉。实际上,据史料记载,当时罗马当局对占领地的统治异常残酷,彼拉多尤其是个手段毒辣的总督。

第一, 四福音并没有给读者留下“彼拉多夫妇无辜又善良”的印象, 福音书中审判耶稣的彼拉多给人留下的印象更多的是优柔寡断, 老于世故, 而不是所谓的“无辜又善良”. 而且, 在路加福音中也提到“彼拉多使加利利人的血搀杂在他们祭物中的事”(13:1).

第二, 四福音对耶稣审判的记叙有为彼拉多开脱的成分, 但这很难成其为记叙不准确理由. 不能因为辩护人在为被告开脱时, 就说他在说假话或者与歪曲事实.

并且, 福音书同样为当时的犹太百姓开脱, 而主要将责任归给当时的祭司长和文士. 在马可福音和马太福音里, “众人”是受犹太上层的煽动挑唆(可15:11, 太27:20). 路加福音还说有“许多百姓 . . . 为他号啕痛哭”(23:27), 并把与耶稣一同钉十字架的左右二盗分别处理. 如果承认福音书“宽恕罗马当局”, 就不应该断章取义地对“宽恕”犹太百姓的段落视而不见, 采取双重标准作出“反犹太人”的指控.

神化耶稣

作者试图从同观福音之间差别中发现“神化耶稣”这一动机. 一般认为, 在马太和路加福音的写作过程中, 已经有马可福音作为参考, 即马可先存说. 通过比较马太路加与他们所使用的马可福音材料, 就可以发现其中各自神学的特点. 然而在马可的神学里, 耶稣就已经从宣告者成为了被宣告的对象, 故而以“神化耶稣”的动机作为福音之间差异的解释就有失偏颇, 而对马太和路加福音的神学又未免过于简单化. 根据流行 Q 假说, 马太与路加共同的部分如果不是源于马可, 则应来自 Q (尽管 Q 是否存在仍有争议), 其起源应比马可更早. 简单地把马可与马太或者路加之间的不同归因于后来的增改是难以成立的, 因为完全有可能是后者使用了较前者更早的材料.

就文中所举的具体例子来而言, 以“神化耶稣”作为起动机也是并不恰当的:

“马可”叙述了一段耶稣在水上行走的故事。“马太”笔下,不但耶稣走在水上,还能带着比得同行。

太 14:28-31 彼得害怕风浪而“将要沉下去”一段, 没有刻意强调耶稣的能力. 耶稣没有带着彼得同行, 与马可的叙述相比没有表现出更大的能力. 而且, 其着墨之处较侧重彼得, 以及耶稣对彼得“小信”的批评. “神化耶稣”的动机并不能有针对性地解释这节马太多于马可的段落. 这里马太福音相比马可所表现出来的神学内容更多的是通过对彼得“小信”负面的描写和批评引出耶稣关于信心的讲论, 而不是耶稣的神性.

“马可”谈及耶稣的亲戚责怪耶稣“有病”。“马太”则把这一段“不体面”的话给删了。

这指的是马可福音3:21, “耶稣的亲属 . . . 听说他癫狂了”. 这里实际上是在写耶稣与他家庭之间的紧张关系. 在早期的耶路撒冷教会, “雅各那里”(加2:12)的人因行律法态度, 而更为犹太人接受(如约瑟夫). 而马可在律法问题上是站在保罗一边的, 这里实际上是对“耶稣的亲属”的贬抑之辞. 马太省略的与其说是耶稣的“不体面”, 不如说是“耶稣亲属”的“不体面”. 由于马太对“律法和先知”相当正面的看法, 他试图减轻耶稣和雅各之间的张力. 也有人认为, 这里马太并没有“删”, 而是把“癫狂” έξέστη, 换成了“众人都惊奇έξίσταντο“. 因而在这个例子里, 马太的神学仍然不是“神化耶稣”, 而是关于早期教会最重要的争议: 律法问题.

另一方面, 在意见与犹太基督徒相左, 神学倾向较明显的约翰福音里, 也并没有回避别人说耶稣“有病”的坏话(10:20).

“路加”叙述了耶稣能够把刚死之人救活。“约翰”则强调救活的人已死了四天。

这里所提到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所以比较这两件事在记述上的区别是没有意义的. 约翰福音中已死了四天的人是拉撒路(11:17), 而耶稣救活拉撒路的事情在路加福音并没有提及. 而路加福音中耶稣救活刚死之人(7:11-17)在约翰福音也没有出现.

“马太”指出耶稣能够在同村治好病人。“约翰”则称“隔了27公里就能把病人治好”。

这同样是一个不恰当的例子. 耶稣能够以“超距作用”救人在马可福音(7:30), 马太福音(8:13, 15:28), 路加福音(7:10), 约翰福音(4:51)都有提到.

“马可”、“马太”叙述耶稣死前的最后呐喊为“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到了“约翰”,便演绎为耶稣完成了上帝安排的伟大使命,最后说声:“成了!”

作者所迷信的当代学界认为同观福音和约翰福音所使用的传统来源是不同的, 约翰福音是独立传统. 作者认为约翰福音“演绎”了同观福音, 然而约翰有没有使用马可还是有很值得商榷的. 实际上这是如何协调同观福音的描述和约翰福音描述的问题, 以前方舟子的错误百出里面好象已经有过. 四福音关于耶稣受难复活报道的出入并不表明这是不可靠的历史, 相反, 却恰恰说明历史上的确发生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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